揭秘舟山抗倭战争中的平民英雄

   说起抗倭，人们熟知的是戚继光、俞大猷、卢镗、汤克宽等这些高层官员，而很少知道平民百姓中涌现出来的抗倭英雄。以往的历史是有权有势者的历史，记载帝王将相、达官贵人的生平事迹甚详，而对下层人民的英雄行为记得很少，即使记了也是语焉不详。在舟山长达数十年的抗倭战争中，来自民间的下级军官、地方绅士召募起来的民团乡勇，以及乡间的草根小民，他们的英勇壮举，可歌可泣，说来非常感人，我们只能从有关史料一鳞半爪的记载中窥其大概。
                           皇天岭与无名英雄
   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十一月，数百名倭寇在王直余党毛烈的率领下从岑港老巢逃出来，逃到定海白泉柯梅建营立寨。官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通往柯梅的一条小山岭前。正当官军张弓搭箭要向倭寇发起进攻之时，忽然发现前面涌出一大群村民，挡住了官军去路。倭寇企图让村民充当他们的“盾牌”，阻止官军的进攻。倭寇躲在村民背后，手握长刀迫使无辜的老百姓听从他们的驱使。这一来，官军为难了，退退不得，进又不能进，只好在那里僵持着。突然，村民群中走出一位老者，他高喊了一声：“皇天啊！你开开眼，惩罚这些强盗吧！”说完，猛地转过身来，不顾一切地向身后的倭寇扑去。经他这一喊，原来低着头不声不响站在那里的人们顿时像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哭着喊着：“皇天啊！皇天啊！”纷纷转身向倭寇扑去。他们瞪圆了双眼，用头撞，用嘴咬，用手抓，用脚踢，此刻，他们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有的只是愤怒和仇恨。突如其来的攻击，把倭寇弄蒙了，他们怎么也料想不到，驯服得绵羊似的老百姓，一下子会变成凶猛的老虎。强盗们省悟过来后，便用刀来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村民们在一个个倒下去，可是他们口里还在不停地哭喊着：“皇天啊！皇天啊！”
   一时间，倭寇被愤怒的群众冲击得秩序大乱，官军乘势掩杀过来，倭寇抵挡不住，大部分被官军歼灭，只有一小部分退至柯梅海边，乘船逃走。这次抗倭的胜利，与其说是官军的功劳，不如说是柯梅村民反戈一击的结果，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保卫了自己的家园，他们是抗倭的无名英雄。史书上没有留下他们的姓名，但通往柯梅的那条山岭，因当年村民们呼喊“皇天啊！皇天啊！”而得名，后人称它为“皇天岭”。总督胡宗宪曾在岭上立碑，上题 “忠勇之碑”四个大字，旁刻“浙江巡抚兼兵部尚书胡”。可惜此碑今已不存。据说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逢阴雨天，站在皇天岭上隐隐约约能听到“皇天啊！皇天啊！”的呼声。
   《定海地名志》载：皇天岭位于今猢狲山西边，大小柯梅之间，岭不高，仅海拔10米。
                           舟山陷入倭害重灾区
   嘉靖二十七年（1548），普陀六横双屿港走私市场被捣毁。此后，以徽州人王直为首的中国海盗商人纠集日本的倭寇，对东南沿海地区发起了连年大规模的侵扰。对这些人，不管是勾结倭寇的中国海盗商人，还是真正的倭寇，一般统称为倭寇。倭寇攻城略地，烧杀抢劫，掳掠妇女，绑票索财，无恶不作，太湖流域繁华的农村转眼间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江浙两省被倭寇肆虐的军民，其总数多达数十万人。东南地区陷入了自明朝立国以来空前未有的浩劫之中。据《明史纪事本末·沿海倭乱》载：倭寇“掳掠少壮，发掘冢墓，束婴孩竿上，沃以沸汤，视其啼号，拍手笑乐。得孕妇，卜度男女 ，刳视中否为胜负饮酒；积骸为陵”。倭寇惨无人道的恶行，至今听来仍令人毛骨悚然。当时舟山因朝廷实行“海禁”，昌国县被撤，海防废弛，倭寇乘虚而入，舟山成了倭寇的盘踞之地，岑港、榭浦（鳌头浦）、梅家墩、大小柯梅、沥港等处曾经都成为倭寇安营立寨的巢穴。舟山是倭寇肆虐的重灾区。如康熙定海知县缪燧所言：“倭夷之祸莫甚于翁州矣，翁当海会之冲，倭夷屡结巢穴，燔烧屠杀，民无子遗。”
   舟山人遭受倭患的情况，地方志上有些零星记载。一次，倭寇进城劫掠，居民纷纷出逃。有个叫刘晋的年轻人，因其祖父患病在床走不了。刘晋欲要背着祖父出逃，祖父不愿拖累孙子，结果双双死在倭寇刀下。有一次，倭寇在道头登陆，住在东岳山下的郑十三父子俩躲避不及被倭寇捕获。倭寇杀了年迈的父亲，要把郑十三捉去替他们做事。郑十三抱着父亲的尸体不放，一边哭一边骂倭寇：“强盗，不得好死！”倭寇一怒之下将郑十三斩首。后来人们在为他们父子俩收尸时发现，郑十三虽然身首异处，但他的双手还紧紧抱着父亲的尸体。知县宋继祖特地亲书诔文，祭奠郑十三这个孝子。柯梅人张栋有个年轻美貌的妻子李氏。倭寇捉了张栋，要李氏满足他们淫欲，如若不然，就杀了她丈夫。李氏边哭边骂，义不受辱，结果夫妻俩均遭杀害。后来，知县宋继祖题其门额“贞烈”，以示褒扬。志书上记载的因不愿受辱而丧身的妇女还有叶小七的妻子严氏、傅梓的女儿。傅梓的女儿年仅十七，当倭寇要占有她时，她捡了块砖头将自己砸得满面是血，吓退倭寇，结果父女俩均被杀害。
   自嘉靖二十七年至四十年（1548~1561）倭寇残部在定海马岙沙峧和长白港被歼灭，10余年间，舟山被倭寇杀害了多少人，抢去了多少财物，因无相关资料，无法统计。
                             官军不敌倭寇
   明朝的军制规定，驻守各地卫所的常备军由200万“军户”提供，每户出丁男一人，世代相袭。因被编入军户的百姓大多出自官府的强迫，时间一久，驻守各地卫所的兵丁，不堪忍受海疆和边地的生活，想方设法改变户籍，有些人干脆开小差逃亡。以至到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各卫所兵员严重缺编，高级指挥官无法确知部下战士的实际数额，也弄不清究竟有多少战船可以调配使用。同样糟糕的是军队的军需补给制度，按规定，军队粮饷由地方官府提供，一个卫所的给养往往需要附近十多个府州县的供应，而这些地方难免因天灾人祸而不能及时输送粮饷，常有拖欠现象发生，严重影响军队的战斗力。明朝廷欲想武力剿灭倭寇海盗集团，但因政治和军事上的虚弱，使朝廷力不从心。一旦战斗发生，有的部队干脆望风而逃，有的部队虽然敢于迎战，但由于战术落后，素质太差，往往造成“一人失利，万人奔溃”的后果。
   相反，日本武士则是职业化的军人，尽管是杀人越货，也表现了日本下层社会结构的严密性，不论作战或宿营，倭寇的小头目对下级战士能施以极严格的纪律管制。他们武器精良，能极其娴熟地使用双刀。双刀长度不过五尺，但在一个熟练的使用者手中挥舞，一片刀光，使“上下四方尽白，不见其人”，可以在一丈八尺的方圆内杀伤对方。其余常见的武器还有弓箭和标枪。书上记载：“倭竹弓长八尺，以弓蹈其鞘，立而发矢，镞宽二寸……近身而发，无不中者。”所掷的标枪“不露竿，突发而掷，故不测”，同样有很强的杀伤力。倭寇的基本战术是派遣30人以下的小部队进入村落，协同的信号是令人闻之战栗的海螺声。他们善于有层次地展开兵力，并以佯攻，驱使难民在队伍前面等等方式，扰乱对方军心。有时候，倭寇还会装神弄鬼。戚继光在他写的书中提到：倭寇“头盔上饰以金银牛角之状，五色长缘，类如神鬼，以骇士气。多执明镜，善磨刀枪，日中闪闪，以夺士目，故我兵持久，便为所怯。”倭寇故意制造恐怖气氛，使明军陷入心理上的劣势。据传，倭寇指挥作战的信号是班排长手中的折扇，当双方开始接触，班排长把手中折扇往上一挥，他的部下就以刀锋向上，当对方的注意力被这种奇怪的动作所吸引时，他们就突然倒转刀锋迎头砍下。倭寇以精良的武器，高超的战术，不断地以寡敌众，击败了数量上占优势的中国军队。
                             地方民众浴血抗倭
   在倭寇侵扰来势汹汹之际，与腐败无能的上层官僚闻风丧胆引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些地方官员、乡绅和儒生挺身而出，组织和带领广大民众奋起抵抗，保卫家园。当倭寇劫掠昌国城时，一些来自平民百姓的下级军官就表现得十分英勇。舟山人陈表、邢国泰都是舟山所“百户”，“百户”是明军中最低一级军官。陈表得知倭寇来犯，事先将老母转移到安全地带，托付别人照顾，并将“百户”印信上交给他的上司。倭寇登陆时，驻城明军十有八九都逃跑了，只有陈表和少数战士奋不顾身地去与倭寇厮杀，终因寡不敌众，全部牺牲。倭寇攻城，邢国泰负责守城门。倭寇的箭似飞蝗一般射来，守城的兵士都躲到别处去了，邢国泰坚守岗位，岿然不动，直至战死。邢国泰死后，留下妻儿和老母。他的妻子李氏秉承丈夫遗志，承担起赡养老母和幼儿的职责，纺纱织布，不辞辛劳。总兵卢镗为此褒扬他一家：“邢氏一门，父以忠死，母以节著，子以孝闻。”
   柯梅乡绅姚思敬为了抗倭，不惜变卖家产，招募数百名丁壮，建立民团武装。嘉靖三十五年（1556），大批倭寇到芦花邵岙烧杀抢掠。官兵龟缩在营地，迟迟不敢出来迎战。姚思敬率民团赶到邵岙，与倭寇发生激战，姚思敬奋勇杀入敌阵，独自一人便砍杀倭寇十余人。民团毕竟不是正规军，在训练有素的强敌面前，很快被打散。姚思敬独力难支，最后力竭被杀。吴德四、吴德六兄弟俩原是慈溪农民，他俩怀着对倭寇的满腔仇恨，自发加入抗倭明军。于嘉靖三十五年随军进剿盘踞在舟山的倭寇。一接战，倭寇便倾巢而出，挥舞双刀朝官军冲杀过来，多数官军见此情景吓得转身就逃。德四、德六却是奋不顾身地与倭寇拼杀。他俩只顾厮杀，渐渐地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身陷倭寇的包围之中。先是德四的腿受伤，德六扶着兄长继续与敌接杀，他们杀呀杀，始终不见援兵到来，奋战了一阵，结果都死在倭寇刀下。
   儒生应袭、火斌、黎俊民、魏本、康阜，他们在倭寇为害最烈、家乡惨遭蹂躏之际，毅然决然地投身于抗倭行列之中。他们自幼习武，获得过武举人功名，每与倭寇接战，他们都冲杀在前，勇猛过人，立下不少战功。嘉靖三十三年（1554）四月，他们随参将俞大猷所率水兵，去普陀山进剿流窜在那里的倭寇。应袭等人身先士卒，突入佛顶山上倭寇营地，眼看胜利在望，忽然间，大批倭寇从海上涌来。龟缩在山上的倭寇一见援兵到来，立时来了劲头，呼喊着疯狂地向明军杀来。海上来的倭寇则从山下往山上冲杀，致使他们处于上下夹击之中，经过一阵拼杀，终于力不能支，这几位儒生全部牺牲在普陀山战役中。
   叶七是一位很了不起的抗倭英雄。他原在俞大猷麾下当兵，嘉靖三十一年（1552）闰三月，官兵与倭寇在金塘沥港发生激战。倭寇驻扎在沥港，俞大猷率战船前去进剿，官兵的船只到了港口，遭到停泊在那里的倭船疯狂阻击，于是双方就在靠港口的海面厮杀起来。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俞大猷的指挥船忽然失去了控制，进进不得，退退不了，橹楫都无法操纵，原来船后的舵把被倭船的缆绳缠住，那缆绳紧紧地绊住了舵把，使指挥船动弹不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水兵叶七毫不迟疑地拿起一把斧头就往海里跳。春寒料峭，海水冷彻骨髓，倭寇见叶七跳到海里去砍缆绳，纷纷围上来，用长枪往他身上猛刺。叶七冒着严寒，忍着被枪刺伤的剧痛，挥斧低头一个劲地猛砍。因为在水下，很难使上劲，一时难以把缠住的缆绳砍去。倭寇哇哇叫着，往叶七身上刺了一枪又一枪，叶七的颈项被刺出好几个窟窿，鲜血直淌，叶七坚持断，大声说：“狗强盗，你们刺吧！刺吧！我就是死了也要把缆绳吹断！”叶七不顾一切地挥着斧头砍，终于将缠在舵把上的缆绳砍断，指挥船可以自由行动，脱离了险境。可是叶七，这位平民英雄使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带着致命的伤痛沉在海里，再也没有起来。四日后，官军取得了沥港战役的胜利，海寇王直逃往日本。
                               余话
   抗倭战争的最后胜利，上述这些平民英雄功不可没。在气焰嚣张的倭寇面前，像陈表、邢国泰、叶七这样的下级军官、普通士兵以及姚恩敬、应袭等这样的乡绅、儒生，还有“皇天岭”上的村民，他们没有躲避、退让，没有当“看客”，而是挺身而出，不惜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与强敌搏击。
   美国波士顿“二战”犹太人蒙难纪念碑上，有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说的一段铭文：“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不是工会成员，我不说话；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是新教徒，我不说话；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抗倭战争中那些平民英雄，当倭寇来袭时，他们明白：今日的“看客”，可能就是明日的被宰者，在反抗与躲闪的策略选择中，他们选择了反抗。他们身上闪烁着嫉恶如仇、永不屈服的民族精神，有了这种精神，我们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舟山抗倭战争中的平民英雄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