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江南柳绿桃红，东北却千里卧冰，长白山更是万仞素裹，超出了我的想象和描述能力。
   长白山是中朝界山，山顶终年积雪草木逃遁。登长白山最好是六七月间，山上茂草芊芊山花鲜艳，丹顶鹤呼朋唤侣翩翩飞至，潋滟的天池旁痴人伏地，举着相机待怪兽浮出传说。九月末，初雪飞来了，冉冉地没入山涧和湖泊，散落在树叶上，“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月余后，大雪登场，厉风如刀，山道梗阻。故到访者，夏天为多。不过，看惯了草色翠水的江南客，更乐意见到雪天一色无纤尘的冰雪天堂。
   都三月了，长白山还皑皑茫茫，没有雪不到达的地方。那光晶耀目的雪，那遮天蔽日的雪，散布在我们惊讶的感官上。那苍莽寥廓的雪烘托出冰清玉洁笑傲苍穹的气质，把整个白山诗化了神化了。冬天所有的台词所有的对白所有的布景，在每一株树上，每一条路上和每一处泉眼上。林间偶见几处屋子只露出鳞状的灰瓦，像半潜的鱼，令人想象风暴是曾经怎样敲击门窗，小屋是曾经怎样谛听雪花。坐履带车上山后，发现愈往上阳光愈谙愈弱，朔风愈凌厉，树则由高而矬由粗而细由密而疏直至了无。白桦树和美人松根须全掩，树干褶皱粗厚，没有柳树的婀娜多姿，没有桃树的烂漫光天，挺立着似苍老却不失伟岸，岑寂着虽沧桑却不失生动，使山若侠骨尽显昆仑之势。山脊上层层叠叠的树似群舞者，树枝或卷曲或舒展，但都披着雪光摇曳着劲舞着，因无片叶，枝间的交叉、依偎、照应，看上去更默契更缠绵，宛若杨丽萍的《两颗树》（舞蹈）含情脉脉风情万种，又像台湾云林舞姿，率性而热诚，奔放而自在。我，听见青草的声音，听见黑土在呢喃，蛰伏于雪下的生机被雪收藏着华滋着繁盛着。
   猎猎的回风虽灼痛了目光，但我们踏歌践白，记忆中所有关于山关于树关于雪的影像积累，与眼前的山眼前的树眼前的雪叠交着显现着。走过一段忽深忽浅忽平忽斜的雪地，雪愈发变得灵性，脚下雪一层，雪下冰一层，冰下淌着水流响淙淙。抬头但见一帘瀑布飞溅，在冰棱倒挂的山谷，瀑水奔流响遏云天。四周山谷连绵，崖壁上人、兽、鸟或群居或独处，或呆笨或机巧，形神兼备呼之欲出，使万顷林海雪原平添几许壮美和奇幻。
   登临山顶，雪天一色，天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云像纱巾披上了我的双肩。站在深邃的、宽广的天池旁眺望，我们畅喊的声音跌进天池碎开，又跟着涧水一起溢出。突然，疾风旋转，雪裹着土和沙的碎屑飞翻，我们不论老少匍匐于地，眼睛盯着湖蓝色的水，寻找历史的倒影。
   林间游者稀寥，下山时忽见树缝里银棒闪现，一群衣着绚烂的越野滑雪运动员于风中飞红翔绿。许是被那种征服和滑翔搅奋，我脑海里文思如涌：“我在雪地里看到了雪景，诗人在雪景里望见了诗意。所以，只有徐志摩穿着月白色长衫，望着纷纷扬扬的白絮，看见了《雪花的快乐》；所以，只有叶赛宁裹紧俄罗斯大衣，顶着西伯利亚寒流，踏着雪吟诵着《我沿着初雪漫步》。”若不是行程煎迫，我真想这样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地走下去，直到白山的雪渐渐消融，捐献给松花江、鸭绿江和图门江，捐献给漫山遍野的红高粱。
   后记：暖冬，改变了地球，该冷时不冷，该来的不来，譬如雪。于是，到北方赏雪成了江南人美差。
   从长白山回来后，我常常想到雪并从雪想开去，是谁扼杀了江南瑞雪，是谁破坏了大自然的平衡，使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地球变暖？据说格陵兰岛的冰盖正以每年100~150立方米的速度消融，如果地球有一天暖得将南极冰山全融，那么，人类拿什么抵挡那灭顶的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