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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电话(Love 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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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是天上的矿工

矿工是人间的太阳

“扑嗒扑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底板路上寂静下来。他呆呆地愣了片刻,默默地坐在木板上,习惯地把手摁在上面。木板坐得很久了,溜光油滑,质地呈暗黄色。尽管天长日久,木纹总算还看得清。他仔细数过,整整三十道年轮呢。

荧光灯的光芒很柔和,给这小小的底板路镀上一层银晖。打这儿往顶盘子上看,一溜排开的荧光灯,使这个四十五度运输巷显得富丽堂皇。两道铁轨闪着银光往上面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着的地方,那便是掌子面了。

他的手触到脸颊,觉得皮肤格外粗糙。额头上一道又一道的皱纹挤在一起,硬是散不开。这就是老了。人一老,就不愿多动,只愿多想。时间过得多快啊!他心中不由地感慨道。刚到煤矿干工的时候,才二十来岁,啥也不懂,只穿个撅腚棉袄。师傅带着他来到这里,学打信号、挂车、松车。后来,师傅退休了。他自个在这里守着,一直到现在。

太阳该爬到井架了吧?太阳真好,太阳真亮。刚参加工作那会,上了班就想太阳。小时候割草,太阳一落山他就害怕。大山黑乎乎的,树林子也黑乎乎的。风吹动路旁沟坎的小树林,传出沙沙的响声。他全身便出汗豆豆,赶紧夹起草筐往家跑。越跑越怕,身后老有个黑家伙在追。到家里钻进被窝,还心惊肉跳呢。

第二日,太阳爬到小窗上的时候,他的胆又壮了。太阳真好。小树林也好,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小花笑,小草摇,还有很多很多的小鸟叫。小鸟都会唱歌。一个比一个唱得好听。

而矿井下是没有太阳的,只有荧光灯。荧光灯也是太阳。荧光灯怎么能不是太阳呢?太阳不就是亮吗?荧光灯也亮,虽然不如太阳耀眼,但终归是亮。谁能理解在又潮湿又阴暗的巷道,在炮烟味弥漫的井下,矿工对阳光的渴望呢?对他来说,是亮,就不必害怕又黑又大的妖怪,是亮,就不会再担惊受怕。亮就是希望,就是温暖,就是勇气。

电车司机进来了,电车头上也亮着一轮圆圆的太阳。司机的头顶上也悬着轮太阳。太阳真多,太阳真亮,煤海里全是太阳!

电车每个班只来一趟。他的工作也就是每天往顶盘子上挂十个车皮,往下放十个煤车。就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人再也无事可干。刚来这儿的时候,为了应付这漫长的、孤寂的八小时,他学会了唱歌,先哼山歌,再唱“学习雷锋”,又接着唱“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老唱歌也实在没大味道。他便吹口哨,学各种鸟叫。这日子也不好混。连个吹大牛的也没有。总不能一个人吹吧?那才叫自吹自擂呢。他真羡慕开电车的伙计,在大巷里挂足档,拖着一溜车皮,唿隆隆隆唿隆隆隆,煞是风光、得意。况且,他们哪儿都去,中翼、西大巷、东大门、配电室,没有不到的地方。八百米深处,他们才自由自在啊!井口不提升的时候,司机们还常摸起电话和总机逗乐:

“亲爱的,想我了吧?”

“儿走千里母担忧。哪有不想的?”总机话务员久经锻炼,根本不在乎。

“大闺女想要儿,难呀!咱们合作吧?”司机不乏厚脸皮。

“……”总机没词了,便偷放电。井下电话是铁壳的,具有防爆性能。也不知怎么搞的,只要总机不说话,这边的便全身一麻,赶忙扔话筒。话筒落在地上,还能传来咯咯的笑声。

“我啃掉你的鼻子!”被电的伸着脖子,对着话筒吼吓。里边笑得更欢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干过,尽管这儿有个电话。多少个日子,他望着电话发呆,时刻准备摇几下。有几次,手都触到上面,但终于没摇。在这见不到阳光、闻不到花香、听不到鸟叫的底板路,任何声音都是悦耳的。矿井下,要是有了姑娘的声音,甭管是沙哑的,清丽的,还是嘹亮的,细微的,都是美妙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别有一番风味的。为品尝这种风味,不少人挨了电仍然再挨。他倒不怕电一家伙,但不敢奢望。

都是她——这个话筒的主人。他们是在一个会上认识的。两人坐在一条凳上,他一动也不动,脸也不敢扭,肩膀硬撑着脑袋,挺着腰,脸上沁着层汗珠。她笑了,主动和他说话,几句就拨开他的话匣子。他告诉她,底板路上有荧光灯、铁轨……

“有电话吗?”

“有。可没用过。一次也没用过。”

她点点头,开始扯别的。第二天上夜班,刚过十二点,电话铃就突然响起来,他一愣神,看看四周,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慌忙抱起话筒。

“喂,你睡觉了是不是?小心扣你的工资!”

一个女人的声音。唰——好像一股电流从身上通过,他扔下话筒,提起手来,让眼睛仔细搜索。

“说话呀,聋了?”话筒里的她说。

“说……说话。”

他不知说什么好。里边笑起来。

“你放电了吧?”他问,蛮懂行似的。

“放电?放什么电?”里边一愣,接着送来一串笑。他也乐了,摸着又短又硬的头发。

“你被电过?”她突然止住笑,问。语气也严厉了许多。

“没……没有。真没有。”

“撒谎。你被电过!”

他明白过来了,谁被电过,就摆明谁和总机打过顽皮。我不会顽皮啊!他委屈地想。嘴一咧,急眼了:“谁被电过谁是……狗——谁不相信也是。”他还补上一句。话筒里又咯咯笑起来。

从此,底板路上不再是无聊和孤独了。上了班挂完车皮,他就坐在木板上耐心地等着。

“就你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人还闲着。”

“闲着干什么?”

“等你的电话呀!”

“屁!”她脱口而出,“你小子少来花点子,老娘什么样的都见过。”

“真……真的。我现在一上班,就想打电话。”

“……以前呢?”

“以前?吹口哨,学鸟叫。有时候也唱歌……唱不好。”

“别谦虚嘛!给我唱个听听。”

于是,他便扯开嗓门叫起来。有时候也学鸟叫。底板路上热闹了,那日子,真令人羡慕。

好事总不大长久。后来,她当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再后来,又当了红卫兵造反司令部的广播员。不再给他打电话,不再干总机,大串连去了。串联回来,开始夺权,天天唱:革命的站起来,不革命的就滚他妈的蛋!

凭良心讲,她并没忘掉他,和“司令”说说,让他当红卫兵中队长——专门看押走资派。他只干了一天,便又偷偷回到底板路。尽管那一个月,连掘进工也造了反。

底板路上只有他一个人闲着,既不挂车皮,也不放煤车。电车也不来。她到处找他,终于想到底板路。电话铃响了。她先背一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然后才问是不是底板路。当然是底板路了。他“嗯”了一声。“嗯个屁!我问你,为啥不来参加斗争会?”“我……怕。”

“怕个屁!你他妈这么个大个子,不参加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倒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蹲起来……”

他呆呆地坐了一阵子,怎么也不明白,这底板路怎么是阴暗的角落呢,只要不停电,荧光灯就不会灭,即使灯灭了,还有矿灯呢。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要有亮,没有亮怎么行呢?他实在想不通,这阴暗的角落是从何谈起。你又没到这儿来过,凭什么说这里是阴暗的角落?奶奶的!他有些生气了。

他又想起那瘆人的批斗大会,矿长那揪心的吼叫,书记那痛苦的呻吟……这样死命地打人,不亏心吗?爹就常说,与人为善,做事凭良心。解放前,爷爷就是有名的善人。奶奶从来不会骂人。爹和乡邻称兄道弟,从不摆财大气粗的样子。后来划成份,一样多的地,别家划个富农,而自家才划个下中农,还不全凭人缘好?

后来,上边要求边革命边生产,掘进队又回到井下。只有“司令”和她调到省局当什么。电话铃不响了,一个又一个孤寂的日子来到了底板路。

为了打发这一个接一个漫长的无事可干的八小时,他费了多少心思啊!从井上带来一大包土和几颗小草,在胶皮管的一边,围了一个堰,把小草栽进去。电车咣咣地来了,送来一溜车皮。司机过来就叫唤:“好家伙,捣鼓资产阶级情调呢!”他笑了,觉得情调这两个字还挺新鲜。

小草挺旺,绿油油的叶片在荧光灯下摇曳。一天、两天、三个两天过去了,小草开始变黄。又过了几天,小草低头了,小草干巴了,小草枯了。可怜的小草!他沮丧极了,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家里来信让他回去。大山里一位健壮的姑娘羞涩地和他见了面。在没有胶皮管、铁路和岩石的两间房子里,他们结婚了。那一个月,天天都可以见到太阳。

底板路又多了一项新的思想内容——想媳妇。上了班,胶壳帽一放,灯带一松,落坐于三十道年轮的桦杨木板上,那心,便悠悠地飞起来,井口、大巷,然后从井架的上空缓缓向大山游去。大山的草很绿,大山的媳妇也很美丽……

明天,太阳爬到井架的时候,他就该走了,回到那座大山里去。大山里有小树林,有花有草,还有歌唱的小鸟……

伙计,你干得不赖。他默默地说。三十年,没出一次事故,没骂过一个人,全矿认识你的人不少,没一个说你不怎么样的。长工资的时候,也没漏掉过你。接这个班的那个,说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结果如何?还不是降了一级打补丁(即替班)?这儿哪里孬?

三十年,说起来多容易。现在想起来也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可熬这三十年多难啊!那次,他偷带下来个收音机,他妈的,光欧欧,连说外国话的也没有。也不知是苏修还是美帝捣的鬼!他猛然记起阎罗殿。要真有阎王爷,可就妙死了。派小鬼小判何方捉人,没准收音机就能收到。北京离这里这么远,都听得见,况且这八百米的井下?离阎王爷那地方不远了吧?

小何怎么说的?收不着频道?录音机差不多。屁!那时候有个小收音机就不错了,还录音机呢。听都没听说过。

明天小何就在这儿上班了。小伙子要在这儿学外语,看书,还要带个录音机来,听什么洋曲子。小何说是《命运交响曲》。命运?命运不就是时气吗?也就是碰巧了。是看不到摸不着的玩意儿。老天爷掌管着。爷爷说那是命,生下来就注定的;爹说是财气。小何说是人生的什么什么,一大套。从干了工,小何就相中底板路这地方了。

“师傅,这儿不错嘛!平时官不来吧?”

“一年也不到这儿来一回。”

“好,我在这儿拼上三年,不信超不过工程师!”小何绷紧嘴唇说。“命运之神,既公平又不公平。师傅,多少天替换一次?”

“替换?我在这里干三十年了,还从没替换过。”

“三十年?天啊!”小何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像看到阎王爷。“师傅,你太可怜了。”

他不高兴了。可怜,可怜什么?他不明白,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挺沉重。他阴沉着脸,不愿再说一句话。小何也沉默了。

“噹噹噹”三下,上面要松车了。他回了点,不慌不忙地搬过道岔。站在铁路边上。一阵由远而近、自上而下的响声,从顶盘子往底板路压来。轰隆隆,轰隆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犹如万马奔腾,强烈地震着底板路。荧光灯颤抖了,铁路被震动了。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力、一种冲动、一种渴望、一种不安,他想蹦,想跳,想大喊大叫……可惜,他老了。

松完载车挂上车皮去,底板路上又恢复了寂静。他抬头看到胶皮管。胶皮管是从岩石里伸出来的,静静地流着清冽的水。师傅曾告诉过他,这水甜着哩,喝再多,也不会闹肚子。现在,胶皮管往外流的水很少了,但他还是告诉小河,这水甜着哩,喝再多也不会闹肚子。小何尝尝:“是有点甜,哪来的水呢?是岩石里渗出来的?会不会就是矿泉水?小伙子皱着眉头,还带个小瓶子取了点,说是去化验化验。现在的小青年,净想花花点子。他心里想,不由地笑了,自己那时候,不还栽过草吗?他理解小何。

想到这,他的眼前便恍惚迷离起来,几棵绿油油的小草在巷风的拂动下摇曳,小草慢慢枯黄,发出瑟瑟的声响……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漂亮的脸蛋,薄薄的小嘴唇。从这张小嘴里,她给了他多少梦境,多少期待,多少惆怅啊!这么多年来,只要目光接触防爆电话,他心里便一阵不安。他隐隐地觉得,自己失掉了什么。

她回来了,回到总机室。那双眼睛里出现了凄苦、迷茫的目光。那也是夜班,他有点睏,两手支在木板上打盹。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却没了动静。一会儿又响一次,还是没说话的。莫非听错了?他喝了几口水,洗洗脸。电话铃又响了,但还是没动静。

“说……说话呀!”

“……我……回来了,你听说了吧?”她迟迟疑疑地说,声音很轻,犹如被巷风吹动的干枯小草。

“我……”他全身为之一震。

“还是……你一个人吗?”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嗯。”

“你……恨我吗?”

“……”

“请原谅……我……现在才明白,你是对的。你说话啊?”

“嗯,说……说话。”

“你还吹口哨吗?你说话啊?”

“……”

电话挂上了。

他抓着话筒,一动也不动。水管呜呜响,流着清冽的水柱,荧光灯静静地看着他。

从此,电话铃再没响过。他在电话机旁守着,不再吹口哨、学鸟叫,心中压抑着,犹如驮着架大山。

她和那位“司令”离了婚,孤身一人。那双大眼睛消失了昔日的光泽,像丢失了太阳的小草,她再也抬不起头来。见了人,她低头匆匆而过。没有了笑声,没有了歌声。他见她,心里总一阵酸苦。夜,漫长漫长,他守在底板路,有许多话要说,许多话要告诉她,只要电话铃再响一次,他会说的。他知道,静静的夜里,她也孤身一人,守着电话机。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耐心地等着,盼着,始终没有勇气去摇。他想,她会来电话的。说不定马上就来。他想再吹吹口哨,学学鸟叫,她会高兴的。

但电话始终没再来。

太阳这会儿该到井架了吧?距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后,他就能见到太阳了。太阳真好,太阳真亮。……明天,太阳爬到井架的时候,他就该走了,回到那座有绿树林子的大山里去。这儿的一切,再也见不到了。看来,电话铃也不会再响了。她不会知道他这是最后一个班了。她也老了,也快退休了。也许明天、后天,说不定就是今天。

三十年呵!他不由地长出一口气。眨眼的功夫,小青年变成了老头儿,一个漂亮的女孩变成了老太婆,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还能有这样的三十年吗?没有了,肯定没有了。他伤心地想。心中像被挖去块什么,一种从没有过的感情激流涌来,强烈地叩击着他的心扉,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动感情。对着这熟悉的一切,他眼里含着泪花。抬头看看荧光灯,一阵酸苦。它,在八百米深处,默默地燃烧自己,给老头儿以幻想,给老头儿以希望。它当然不知道自己在老头儿心中的位置。

老头儿就要离去了,老头儿就要退休回家了。人家回家抱孙子,老头儿没孙子可抱,那位山里的女人被一场大暴雨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世界上只剩下老头儿,老头儿成了光棍。

距下班还有十分钟,顶盘子上已传来“扑嗒扑嗒”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老头儿也该走了。扣上胶壳帽、系上灯就可以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胶皮管淌尽最后一滴水,在巷壁上低下头,碎矸石的小黑瞳仁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荧光灯静静地亮着,只要有电,它是永远不会熄灭的。

望着这一切,老头儿流泪了。距下班还有三分钟,三分钟啊!三分钟后,这一切将成为过去,成为一个梦。这一切永远也不会再来了。明天,这儿要来一个叫小何的小伙子,底板路上,将出现英语单词,出现《命运交响曲》的旋律。这儿的一切也将改变样子。老头儿惊住了,他隐隐感到,一种东西离他越来越远,一个全新的天地越来越近,而这全新的天地,将不再属于他。一个叫小何的小伙子将要成为这儿的主人。难道就这样结束这一切吗?他问自己。电话始终没有再来,而要去的那座大山,又有他的什么呢?老头儿一阵惶惑。大山里没有亲人,何处是归宿?猛然,一个念头出现,他向前跨了一步,握住话筒,狠命地摇起电话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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