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 兰舟子
回家时,听父母亲说我的一位老师过世了,震惊之余,不免唏嘘叹息。
这位老师和父亲同事,和我从小就很熟悉。他是一位历史教师,我初中和高中的时候,都曾是我的课任老师,因此,在熟悉之外还多了一份敬重。
这位老师和我父亲一样来自外地,都是大学毕业后来海岛支教的。因为他出身于农村,家境贫寒,微薄的工资除了维持自己的生计外,还得寄一部分回家,资助家乡的父母兄妹。
后来,他娶了一位当地农村的姑娘为妻,很快有了两个女儿。因为当时买什么都需要票证,相对于人家双职工的家庭来讲,他一个人的收入显得单薄了很多。所以,生活相对来说显得清贫。要命的是,他还有烟酒的嗜好,为此常常大呼小叫地引发家庭战争。让周围的同事们扼腕叹息。
老师身材矮小,非常瘦弱,两颊基本不长肉,还戴着一副高度眼镜。或许是因为长期浸泡在烟酒中的原因,他的牙齿黑黄错落,脸色常常是灰黑色的。
高二的时候,我分班去了文科班,老师又担任我们历史课的教学任务。也不知怎么回事,有一段时间他显得特别没精打采。一堂课40分钟,开始啰里啰嗦的一段开场白,然后又扯东道西地胡诌一通,真正和课程有关的内容充其量就是10来分钟时间。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我们一帮学生心急火燎,有的干脆在历史课上做起了其他课的作业。我当时还担任着班长,好多同学就要求我和老师好好谈谈。我鼓足勇气来到老师的办公室,可是面对他的笑脸,原来准备好的话,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只好灰溜溜地出来。思来想去,几个同学就去了教导处,把我们的要求和教导主任全盘反映了。
第二天上历史课的时候,学校的教导主任不声不响地搬了把凳子坐在了我们教室的后面。历史老师进来的时候,看到教导主任,明显地吃了一惊,但是他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很自然地开始上课了。这是一堂让我们所有同学都终身难忘的历史课,我记得上的是近代史中日关系的内容。老师逻辑清楚、语言丰富、引经据典,结合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一堂枯燥单调的历史课让老师讲得生动异常又回肠荡气。
下课了,教导主任显然对这堂课很满意。站起身和历史老师打着招呼,随意地开着玩笑。同时用一种责怪的眼光扫了我们一眼,就离开了。老师得意地瞧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狡黠的、抑制不住的笑意。好像在说,你们这点小伎俩,我都看透了。而我们已经对他的才气佩服得五体投地,所有的怨气似乎都一扫而空了。
很快高考就结束了,得知分数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历史老师家里,告诉他消息。他正蹲在屋前的空地里,津津有味地吸烟。得知我上榜的消息,他显得非常高兴,一把拉我一起蹲下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一天,我们聊了很多,聊了理想、前途,聊了大学生活,也聊了很多他的经历。这是我们聊得最放松、最投机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听父母说,老师终究还是伤在了烟酒上。他烟酒的瘾头很大,很多人都劝他戒了。但他说,平生没什么喜好,就是好这一口,再戒了就是把命戒了。他喝酒没有什么下酒菜,想喝了就来上一口,烟也总是抽低档的,当后来发现得了肺癌时,已经是晚期了。
因为放假没有什么人,校园里显得冷冷清清,只有风吹树叶的飒飒声不绝于耳。我特意来到我和老师曾经长久蹲着聊天的那块空地上,伫立无语。老师,你知道有一位学生在默默怀念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