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 彭宪初
我倾心鱼戏图。
在我上学时就喜欢吟汉代乐府民歌《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首诗以纯净如画的语言,明快复沓的节奏,双关比兴的手法,生动热烈地再现了劳动男女采莲时欢乐的情景。特别是第三句“鱼戏莲叶间”及以下四句和声,既写荷塘中鱼儿鲜活可爱,四处游窜,莲舟轻快地滑向四边的景状,又暗喻劳动的青年男女采莲时相互嬉戏逗乐的情状。其景其状,其情其趣,甚至其时的欢语笑声,从字里行间跃然纸上,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绝妙的江南采莲鱼戏风情图。所以当我拿到邓碧珊画的鱼藻图瓷器时,竟走了眼,一并收藏。这样在几年内陆续藏了画有邓碧珊鱼藻图两只笔筒,一只水盂。
邓碧珊(1874—1930),字辟寰,号铁肩子,江西余于人,清末秀才,珠山八友之一。邓氏自幼生长在鄱阳湖畔,常随父兄下湖捕鱼,熟悉各种鱼类生活特征。他知晓急水中的鱼藻粗壮,静水中的鱼藻细小,小河水港才有浮藻;知晓鲤鱼的鳞片从头到尾约有36片,鳜鱼的鳍平年一般只有12根,闰年才有13根;他画的鱼藻图达到了形神合一的境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以画长鱼藻为主,并大胆借鉴吸收日本画风技法,形成独特风格,在景德镇享有“鱼王”的美称。
闲时,我喜欢把邓碧珊画的鱼藻图瓷器排在案桌前把玩。看鱼跃的姿态、看藻草的飘动,久而久之我发现三只瓷器的鱼藻图形同,神不同。其中一只笔筒和其他两只瓷器不同。说水藻,邓碧珊好用水绿在施有玻璃白的粉底上进行浓淡积染,讲究深浅变化,水藻一丛一丛相互交叠,层次丰富又不杂乱。而另外两只瓷器上画的画,水藻染色时玻璃白打底淡薄颜色单薄,没有重叠层次,少厚重感。水藻画得拘谨、生硬,藻茎如小竹子,硬挺硬挺的,藻尖如松针,无飘浮的感觉。说游鱼,其中一只笔筒上画的画,鱼背色调黑重,渐次向鱼腹处淡去,然后,以点画之笔穿插画鱼鳞,细腻至致,夺造化之工,得其形也得其趣。而另两只瓷器模仿画的鱼,呆板,用色单一,鱼背色调黑重,一笔到底无层次感。所以我确定三只鱼藻图瓷器,只有一只是邓碧珊所画,另外两只,赝品也。
这只彩绘鱼藻图笔筒,内径施釉并有螺旋纹出现。底足施釉,足背是滚圆的 “泥鳅背”,底款为红色朱文篆书的“碧珊”两字。笔筒构图丰满,工细入微,画面下方有一条鲤鱼栖在水藻之中抬头遥望着月亮,水藻旁边有一条鲥鱼也抬着头向月亮游去,而在画面上方游来一条鲢鱼。一轮满月从云彩中突兀而出,高高悬挂在上空。鱼儿游姿灵活,潜游寻觅,张口接喋。隐隐月,淡淡藻,跃跃鱼。整个画面上下鱼的呼应以及远近鱼的衔接,生趣盎然,疏密巧施,真正达到游而不散的境界。
观赏这只彩绘鱼藻图笔筒,会令人油然而生地体会到庄子在濠梁观鱼时的审美意识:一阵微风袭来,泛起层层涟漪,清澈的池水里,鱼儿戏荇弄藻,搅乱了一池春水;于是我想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和“子非鱼,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的哲理,进一步又潜入到“不知我之为鱼,鱼之为我”的天人合一的深层物化境界。那么汉代乐府《江南》的作者和邓碧珊画家早已把我融入“知鱼之乐”中了。如果没有“鱼之为我”和“我之为鱼”的人鱼合一的境界,又怎能写出 “何田田”这样生动传神的诗句,画出鱼藻图“鱼跃跃”这样气韵飘举的画面?
读完鱼藻图我也开始“何田田”起来,“子非鱼,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呢!对此我决定:真家伙的彩绘鱼藻图笔筒珍藏于鄙室,那两只赝品也跟随我多时,我下次走人家不再拎水果,把它们揣在怀里就是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