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何处——读余光中《听听那冷雨》
□随笔 潇潇
最不堪消受那句话:饶你多少豪情侠气,怕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风吹雨打。一打少年听雨,红烛昏沉。两打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三打白头听雨在僧庐下,这便是亡宋之痛,一颗敏感心灵的一生:楼上,江上,庙里,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
无端便有点点愁绪洒落心上。为什么是大宋,这半壁江南的残山剩水?这短短的一生啊,怎经得冷雨潇潇,沧桑历遍。雨落在大宋的江南,清清,冷冷,淅淅,沥沥,牵牵连连撕扯着大宋王朝优柔寡断的背影。扯得游子的心泼剌剌的痛。
亡宋的遗民,飘荡的游子,根,都在远离了的故国故都。连那怅然也是一样,连那痛楚也是一样。
听雨的三重境界,便也似了那人生的三重境界。
杏花,春雨,江南。曾是五陵年少,走马章台。西楼听雨,想必有佳人美酒,琴棋相伴,那雨声是轻快而动听的乐章。多美的少年时代,想必有李白的潇洒,摩诘的淡定,东坡的旷放,幼安的壮怀。少年听雨,那雨里有愁,却是强说的愁。那愁,是柔柔的,一如江南柔柔的烟云。只是如今年华不再,牧童不再,瓦楞上的雨声不再,剑门细雨,渭城轻尘也都不再,台北的街头只有冷冷的雨,洒在水泥的屋顶和墙上,何处去寻听雨的意韵?那是二十五年乡愁的凝聚啊,隔着台湾海峡的长远的时空,穿透历史的风霜,依稀是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浊酒,疏雨,江湖。那是中年客途的秋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浪漫被岁月偷换成“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哀怨。客途飘零,最是潇潇雨夜,山远舟遥,江阔云低,寂寞,家山何在。浊酒里想必有杜甫的情怀,屈子的离忧。中年听雨,有一种愁绪悄悄纠结,怎么挥,也挥不去;那雨里的愁,是辗转江湖,切肤蚀骨的思乡之愁。那雨声便也带了淡淡的哀怨,灰蒙蒙的一个雨世界。眼前却是美国高高的丹佛山,梦里的故乡啊,远在万里之外。只能期盼“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白发,冷雨,天涯。那是海外赤子的白首听雨。游子白发,江南路迢,凄冷僧庐,点点滴滴敲碎梧桐,听雨声如泣如诉,那一刻,怎一个愁字了得。那雨里,想必有南唐国主李煜的江南故国梦,有丧乱余生的李清照的双溪春闺梦,独独不曾有李义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诗性。那雨里的愁,是刻骨铭心的离乱之愁。
台北的雨季,漫长而细腻。从春雨潇潇听到秋雨绵绵,从少年听到中年,从杏花的江南,听到雨季的台北。潇潇,绵绵,淡淡,腥腥,滂滂,沱沱,细细,密密。可听,可看,可闻,那雨都是一样的雨啊,在日式的古屋里听雨,在古老的大陆上听雨,在台北的氤氲迷离里听雨。那雨声,都是单调的乐曲,串连着雨中的片断,散发着浓烈的乡愁,不用闻,不用看,也能感觉到。
客途听雨,注定,那雨是细腻伤感的。好一曲缠绵零落的冷雨之曲,乐曲里飘荡着《琵琶行》的韵味;好一幅工笔细绘的冷雨之图,画图里飘渺着山隐水迢的牵挂;好一杯清炒淡煮的冷雨之茶,茶香里飘散着土木本源的味道。
听听,那冷雨,浪子江湖乡关何处!听听,那冷雨,天涯孤客情归何处!听听,那冷雨,白发游子肠断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