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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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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邑咖啡会。
    她点了一份哈根达斯冰淇淋,香草味。
    我猜想:一个依然喜欢冰淇淋的中年女人,骨子里还保留着孩提时代的单纯吧?她的烦恼应该随冰淇淋简简单单就化去了呀,为什么还执著地找倾诉呢?
    曾经与阿容相约倾诉的时间、地点,电话那头挺热闹,她说:“我正在跟同事打麻将呢!”
    几乎没有一个倾诉者的声音像她这么快乐。
    坐在开足冷气的包厢里,我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个女人:一头温柔卷发,虽年华已逝,但看得出,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儿。
    她问:“你看得出来吗?”我知道,她指的是痛苦。
    我老实答:“看不出来。”
    人生的经历未必都会写在脸上的。

    倾诉人:阿容(化名)
    年龄:45岁
    学历:中专
    倾诉时间:7月5日14:00~19:00
    倾诉地点:定海香邑咖啡会

                                  一
    18岁以前,阿容活得很单纯也很幸福。
    “我在家排行老小,上头有两个哥哥。其实还有一个三哥,但我没见上面,听说8个月时夭折了。”阿容是小女儿,特别受疼爱,但她没有恃宠而骄,反而特别懂事。
    “爸爸是采购员,长年在外跑;妈妈在爸爸单位做家属工,早出晚归,家里就我们兄妹三个。虚龄13岁,家里买菜、烧饭、洗衣我全包了。”
    阿容能干、嘴巴甜,还是个“活雷锋”,帮人推车、扶人过马路之类的事儿全干过。初中毕业后在家呆了两年,18岁到爸爸单位驻宁波办事处谋了一份职。
    人生的烦恼自此开始。
    “我从小到大没跟父母分过床,晚上一个人不敢睡,一想家就哭,爸爸托了老同事照顾我。我跟他二女儿是同事,咱俩年龄一样大。”
    当时电影《少林寺》放得很火,爸爸老同事家就在电影院旁,阿容看完电影就睡他家,跟二女儿一个床。
    一个月后,人事科长把阿容和父亲都叫了过去,严肃地批评阿容作风不好,跟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关系暧昧。
    “我特别想不通,平白无故居然有人朝我身上泼脏水,我那时还不懂男女之情,只觉得小姑娘背上这种罪名是没脸做人的。大冷的天,我跑到舟山剧院旁边那条河边徘徊,真想跳下去一死了之。”
    这是阿容初尝世事艰难。后来爸爸老同事说,单位里有个人跟他有意见,见阿容往他家走得比较勤,就造谣生事。
                                  二
    阿容调回了定海,被分到系统内的一所下属单位做图书管理员。不曾想在那最清静的地方,依然断不了是非。
    管图书没多久,领导就通知阿容,别管图书去抽水。
    “抽水泵在田中央,搭个小房子,从单位出发要走10多分钟的路,四五月份,雨天、打雷天特别多,我经常三更半夜爬起来去抽水,想起男生宿舍是以前太平间的传说,吓也吓死了。而且我们单位那个水池特别小,一灌就满了,一用就没了,有时我刚回学校,又要跑去抽。我又怕又怨,每天哭。”
    同事们都同情阿容的遭遇,有时在背后偷偷帮她。有一天,团支部书记问:“以前这活都是男的干的,怎么现在叫你一个小姑娘去干?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阿容仔细一回忆,想起一件事儿来。
    “有一次,我正在单位门岗值班,领导多喝了几杯,醉醺醺地进来,往床铺上一坐。我一见他那醉鬼样子,立马站了起来,他过来拉我:‘怕什么?’我情急之下撒了个谎:‘我……我想上厕所。’一说完就慌慌张张逃走了。在外面躲了一个多小时,领导见我不来,扫兴地走掉了。从那次开始,领导对我心存芥蒂,寻我麻烦。”
                                  三
    工作不顺已够阿容闹心的了,而让她深陷痛苦的,还有她的婚姻。
    阿容年轻时年轻貌美,做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儿。后来还是邻居阿姨做媒,嫁给了她的外甥:父母都是干部,家境不错。
    阿容39岁那年离了婚,原因是因为家庭琐事产生矛盾,最终积怨爆发。
    “我婆婆嫌我太瘦弱,那时我一米六几的个子,只有78斤。她对我的不满表现得非常明显。有时我吃不下一碗饭,老公把我的饭吃掉时,她会当着我的面说:‘这饭你也会吃?不要吃了,这么脏,倒掉给小鸡吃!’有时老公主动夹菜给我,她说:‘她自己没有手啊?用得着你替她夹!’而且家长作风很厉害,她要求我们把工资上交,而且单位发的所有东西先拿到她家,由她作支配。”
    “老公是个没主意的人,啥事儿都听婆婆的,婚后的工资依然交给他老妈保管。而且太不体贴,我生病住院,他没有一次来看我,都是我爸我妈在一边照顾,弄得别人还以为我没结过婚。另外,他打起麻将来天昏地暗,连家都不回,班也不上。”
    阿容先后提出三次离婚,都是母亲拦住了,说孩子还小,别委屈了孩子。39岁,母亲去世,阿容没了牵绊,铁了心要离婚。
    婆婆找到阿容,说我给你50万元,你不要跟我儿子离婚。阿容拒绝得非常坚决:“如果为了钱,我不会走这一步。”
    没要房子,没要更多的家产,阿容带着女儿,揣着10万元钱,回到了父母家。
                                  四
    阿容已过不惑之年。经历了这么多,想和女儿就此过平静的生活,想不到惊心动魄的事情还在后头。
    “老妈去世不到半个月,老爸就吵着要找对象。”
    阿容想,老人要追求幸福是他的权利,就陪着父亲相了几次亲。老爸要求高,60岁以上的不要,40岁的又不愿跟个老头,所以一个也没成。
    这时父亲的房子面临拆迁。开发商天天找上门来做工作,想给每户人家3万元钱,让他们早点搬掉。阿容找到大哥说,这钱给你,爸爸也由你抚养,我不是不管,以你为主,以我为辅。
    大哥说,爸脾气固执,还是跟着你过吧,我钱也不要,人也不要。
    最后,阿容经再三考虑,与开发商达成协议,不要钱,要房。
    新房完工后,阿容自掏腰包,补上了7.8万元的差价。父亲问阿容:“房产证做谁的名字?”阿容想,要是做我的名字,老爸肯定不安心,倒不如做他的名字。父亲非常开心,马上跑去做房产证,回来之后又拉着阿容去公证处,说这房子将来肯定留给你。
    搬进新居后不久,邻居告诉阿容,老头子三天两头把女人往家里带。“有一次,我看到橱门被踢出一个洞,问他是不是女人踢的,他不作声,凶巴巴地看着我。还有一次,我擦地板,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下,仔细一找,是茶几上的。原来女人敲碎了玻璃茶几,我爸怕我发现,马上跑去一模一样地扛了张回来,但地上的碎玻璃却没清理干净。”
    “其中一个长期与父亲姘居的女人给他出主意,说愿意长期跟着他,但有你女儿在总归不方便。我爸真的相信,说那我想办法把我女儿赶出去。”

    父亲所谓的办法就是到处写材料告阿容虐待老人。有一天街道把阿容找去,问她是不是不给爸饭吃?生病不陪他上医院?阿容受冤叫屈但谁也不信,阿容说你上社区、单位调查我好了,咱家的事情社区、邻居、单位都清楚。
                                  五
    那天晚上,阿容气愤之下叫来大哥,让他评理。三人在客厅坐定,阿容问,爸,这么多年,你生病是谁陪你去的,大哥还是我,父亲不响,大哥说,这些年都是妹妹在陪你,你不可以没良心的。
    阿容又说,你告我不让你吃饭,我啥时不让你吃了?每次饭都盛到你手里的。父亲说,有一次没有。噢,阿容想起来了,有一次父亲边吃饭边看电视,阿容怕他酒喝完后饭已凉,所以捂着没给他盛。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同事打电话问下午去街道的事怎么样了。阿容说很烦,明天再说。“这时,我看到老爸站起来,往卧室走去,出来的时候,背着手。我当时不在意,只感觉我爸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我一下肩。”
    阿容看到大哥惊恐万分地站了起来,大声喊:“杀人了!”阿容这才意识到爸爸拿刀杀她。“刀深深地砍进我的肩臂部位,然而那时候我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
    大哥赶紧过来夺刀,刀拔出的刹那,血,喷涌而出。
    “我用力甩了我爸一巴掌,在他再次下手前,夺门而逃。一路上流血淌淌,楼梯上都留下我的血迹。奔到路口,我拦住了一辆三轮车,师傅,我被人行凶了,快带我去医院!我没说行凶的是我的亲爸。那师傅还有些迟疑。我说,救我一命吧,晚了就没命了!那师傅说,那你坐的时候当心一点,别弄得我车上血迹斑斑的,生意不好做。我说好,但我身上没带钱,你到了医院后别走,我会打电话叫家人送来的。那师傅把我送到医院,没拿钱就走了。”
    值班医生赶紧处理伤口、缝针,说差一点就到心脏,一命呜呼。
    这时,女儿哭着赶到了:“外公还想杀我,我逃出来了。”她当时在小房间做作业,听到动静就跑出来,外公夺过了刀去杀她,幸亏她机灵,推门而逃。
    大哥也到了:“我以为你失血过多,已经死了。车棚、三院都去找过了,最后找到舟山医院。”

    窗外的雨下得特别大。
    几位警察的到来让阿容更加意外:“你父亲报案,说你想杀死他,请跟我们走一趟。”
    阿容被请进了派出所。大哥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我跟女儿逃出家门后,父亲把地上的血抹到自己脸上,然后用指甲把自己的脸给划破,跟大哥说,这套房子给你,你帮我作伪证。大哥说,天地有良心,这谎我不会撒。父亲见他不肯合作,便跑到外面,先到照相馆拍了几张“血出糊拉”的照片,然后跑到派出所报案。
    事情水落石出,阿容与父亲从此反目。父亲使用法律援助,告阿容强占房屋,想把房子留给大儿子。律师经过调查,发现与诉状上写的情况截然相反,便劝他撤诉。
    “房产证最终做给了我,没给我大哥。这样一来,我大嫂又不高兴了,与我的关系也闹僵了。”
                                  六
    阿容面前的冰淇淋已经化了。
    如今的阿容,已跟大哥一家断了来往。谈到父亲对她行凶,阿容一滴泪也没有流,然而谈到过世的母亲,她失声痛哭。爱也好,恨也罢,世界上两个至亲的人已离她而去。
    去年年初,父亲提出要去养老院。
    去年9月,父亲因病去世。
    同年,女儿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城市。
    阿容开始一个人的生活。平静生活她向往已久,但她发现这种平静她难以忍受。“白天,我在同事中间嘻嘻哈哈,像个开心果,但晚上一个人回家就得独自面对寂寞。”
    “我晚上睡觉不敢关灯,时常半夜起来,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别人说这不好,但我忍不住,因为我太孤单了。”
    “我怀疑自己上辈子可能杀过人,否则就是老天对我不公平。”阿容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宿命。
    “我怕自己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发疯,所以想通过你们晚报,找一个可以倾诉的姐妹,像亲人那样走动。至于伴侣,看缘分吧,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舟山晚报 徐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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