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弹 缪韬
说起桃花,人们想得最多的可能就是 “桃花运”、“命犯桃花”之类的。其实桃花之于中国文化,其文化意蕴的丰富,是其他花卉远远不及的。《山海经》有云:“夸父与日逐走……弃其杖,化为邓林。”夸父为上古神人。“邓林”,即桃林。这可以说是桃花的中国文化意蕴的发轫吧。《诗经·周南·桃夭》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这也许是中国文化首次将桃花与美人联系在一起。而王安石在《元日》中云:“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桃符”为避邪之物,祈求吉祥平安,这是桃花在中国文化中的再度演绎。不过,在中国文化史上将桃花的文化意义推向极致的,莫过于陶渊明了。一篇《桃花源记》,流传千古,让人咀嚼,让人遐想。关于桃花,遐想最多的是唐人;关于《桃花源记》,咀嚼最多的也是唐人。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这是张旭的《桃花溪》。张旭,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书法家,善于草书,素有“草圣”美称。杜甫在《饮中八仙歌》诗中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笔如云烟。”张旭的草书和李白的诗歌、裴旻的剑舞被时人称为三绝。此公生性嗜好饮酒,性格放荡不羁,桀骜轻狂,与李白、贺知章、李适之、李进、崔宗之、苏晋、焦遂称为“饮中八仙”。清人曾评价此诗说:“四句,抵得上一篇桃花源记。”张旭的这首《桃花溪》空灵、幽深、神秘,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情蕴于景中,意随在笔外,尤其末句问讯渔人的话,深深表达出诗人对世外桃源的向往之情。然而陶氏笔下的桃花源本是虚构的,这也隐约地透露出诗人感到理想境界渺茫难求的怅惘心情。
而钱起的 《蓝田溪杂咏二十二首·石井》写道:“片霞照仙井,泉底桃花红。那知幽石下,不与武陵通。”钱起做过蓝田尉,石井是蓝田溪一景。诗人将映在井里的云霞喻作桃花,继而询问一句:此井是否与武陵通?普通一井,竟与桃花源相联,可见诗人的奇幻想象。
再举一个大历年间的进士刘商。他的 《题水洞二首》其一:“桃花流出武陵洞,梦想仙家云树春。今看水入洞中去,却是桃花源里人。”刘商本人爱画松石树木,性高迈,好道术,酷尚山水,自然也对虚无飘渺的桃花源有过这么一番遐想,也难怪他最终追寻陶氏之足迹,隐于宜兴胡父渚。
古时文人的仕途之心甚烈,不过一旦仕途坎坷,或仕途无望,便油然而生隐逸之心,而桃花便是最好的寄托。
我们所熟知的大诗人李白,喜好仙道。李白与奸臣李林甫的女儿庐山女道士李腾空可是老相识了,两人往来甚密,李白的老婆还拜李腾空为师。他的《山中问答》云:“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这是李白在安徽黄山所作。李白“反”出长安,意味着“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梦想的结束。于是寻仙访道。诗人登临黄山之巅,远眺桃花流水,窅然远去,不由地生发一种远离尘嚣、归隐山林的幽逸情怀。
顾况在《送李道士》一诗中更是直接将诗人遍访仙山,留迹于山林的心迹和盘托出。顾况是唐肃宗时进士。曾官著作郎,因刺权贵,被贬为饶州司户。后携家隐居润州延陵茅山。唐朝是道教鼎盛时期,顾况自号华阳真逸,曾择居于浙江海宁硖石之东山,其读书台恰与传为葛洪炼丹井相邻。缘此顾况曾写过一首 《山中》,诗曰:“野人爱向山中宿,况在葛洪丹井西,庭前有个长松树,夜半子规来上啼。”他的另一首《寻桃花岭潘三姑台》又云:“桃花岭上觉天低,人上青山马隔溪。行到三姑学仙处,还如刘阮二郎迷。”唐朝失落的文人们强烈的寻仙隐逸意识足见一斑。
桃花开在春日,团如锦绣,艳如红霞,若是漫山遍野,则如云蒸霞蔚。所以寻访桃花之处,也自然是唐人的闲趣了。“春坞桃花发,多将野客游。日西殊未散,看望酒缸头。”作农家客,饮农家酒,兴至忘归,张籍的这首《和韦开州盛山十二首·桃坞》,可以说是唐诗人乡村寻趣的代表作。
顾况也有如此的佳作。读他的《听山鹧鸪》:“谁家无春酒,何处无春鸟。夜宿桃花村,踏歌接天晓。”踏歌是起于汉而盛于唐的一种民间集体歌舞,月下用鼓、笛等乐器伴奏,舞者口唱“曲子”,扬袖顿地而舞。盛唐时,曲子在乡间最为盛行,在民间踏歌及插秧的劳动中皆可听到。《山鹧鸪》是踏歌时之 “曲子”。诗人一边饮春酒,一边听春鸟之鸣,一边赏桃花,一边看踏歌之舞,此中乐趣,让人暂忘官场之失落,案牍之纷扰,可谓其乐融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