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飞堂：否极泰来的17个月

                             经历
   光看夏飞堂的瘦弱外表，你绝对猜不出他的职业是厨师。
   如果儿子小为没得上白血病，现在的夏飞堂可能依然在快餐厅闷热的厨房里挥汗如雨。窗外是三十五六度的高温，煎炒烹炸明火暗炖的厨房少说也有五六十度，10分钟站下来，衣杉可绞出水来。
   往年最难忍的日子，现在却成了夏飞堂急切盼望回去的生活：辛苦着，劳累着，却总算赚着一份工钿，虽然不多，却足够维持这个小家庭的日常开支。
   更重要的是，日子安稳，心里踏实。
   然而，那些在厨房间与炉火共舞的日子，对夏飞堂来说已恍若隔世。17个月来，他自称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先是被孩子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L型）的消息打击得晕晕乎乎，发誓砸锅卖铁救孩子；为省钱跑遍上海儿童医院附近的大小旅馆，最后与表哥一起睡进黑咕隆咚、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因为上海有“亲属献过血，每次输血可免300元助血金”的规定，不顾自己身虚体弱，硬是跑去上海静安区的“献血屋”，一口气要求献400CC的血；在上海、舟山两地来回奔波，在上海找医生，打听病情；在舟山找亲戚，借钱；做世界上心肠最软的男护士；一边给儿子做口腔护理，一边心痛得掉眼泪，看孩子一口一摊血，拿着细细棉花签的手竟似有千钧重，怎么也提不起来；最后连旅馆费都省了，花15元在网吧里坐上一个通宵，上网就查关于白血病的资料，实在累得不行，就趴在桌上打一个盹儿。
   ……
   与这些日子相比，以往的平淡生活宛若天堂。
   夏飞堂回到了定海。儿子病情得到控制，对他来说无疑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有人说：“小为不幸，竟会得上这种病。小为也很幸运，因为他遇上了一个好父亲。”夏飞堂默默听着，也不回应。在他心里，觉得自己所做都是本分。
   因为自幼丧父，夏飞堂深晓一个父亲对孩子的重要。小为感觉害怕的时候会紧紧抱住他，夏飞堂问：“为啥不去抱妈妈？”小为答：“因为你是男的！”听到这句话，做父亲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尽管孩子有时需要的，仅仅只是一点身体上的怀抱和心理上的依靠。
   如今的夏飞堂依然炒菜，只是锅小了，铲小了，吃菜的人少了，但他炒菜更上心了。他会起大早去市场上买又新鲜又便宜的黄鳝，细心地把骨头剔出来给儿子炖汤喝，因为有个土方说是黄鳝骨头补血小板；他会去海鲜摊位边看吐泡泡的螃蟹，大多数的时候只看不买，如果价钱合适就会挑两只回家，不买多，只买两只，因为儿子最爱吃螃蟹，中午一只，晚上一只；夏天的午后，他会耐心地在炉火边呆上几个小时，为儿子熬上一碗稠稠的红豆粥。
   熬着，这是他已经持续了17个月的生活状态。
   熬着熬着，否极泰来，曾经无望的生活渐渐地也有了盼头。
                             印象
   去年初春，报社，一个阴沉的黄昏。
   办公室里日光灯冷冷，夏飞堂额上眉头深锁，身上的灰黑色西装暗淡低沉。
   暗淡的岂止衣着。儿子患上白血病，扰乱了这个家庭原本平静的步调，也给这个瘦弱的34岁男人以重重一击。在三个多小时的交流中，夏飞堂一直目光空洞，语言木讷，一问，才有一答。说到伤心处，别过脸去，“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目睹夏飞堂掉泪，这是第一次。然而对夏飞堂来说，这次流泪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人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却忘了下一句是“只是未到伤心处”。
   去年3月19日，晚报联合“0580”乐队、“SAILING”乐队在海山公园举行慈善义演，为小为筹集医疗费，现场观众纷纷慷慨解囊，如此义举让夏飞堂再一次心暖眼酸，忍不住痛哭失声。
   透过泪光里的脆弱，记者看到的是一个父亲的坚守。
   夏飞堂今年35岁了。若不是孩子的这场病灾，他的生活与平常人别无二致。孩子的病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他辞去了工作，用瘦弱的肩膀顶起这个风雨中的家。
   他无悔，理由特别简单：因为他是一个男孩的父亲，一个女人的丈夫。
   上月29日，夏飞堂带着妻子、儿子，再一次走进了报社。孩子活泼可爱，看上去与健康孩子无异，妻子有些病弱，但很贤慧。夏飞堂开朗了许多。他讲医院里发生的种种事情，他讲想向帮助过他的人表达感激之情，他讲今后想再找份厨师的工作，慢慢把欠的债还清了……
   一个人靠自己的努力与坚持，直面困难，挺过风雨，有饭吃，有衣服穿，这样的人应该也算成功。
   从这个意义上说，夏飞堂是一个成功的父亲。
                             对话
   记者：孩子生病后，你感觉自己有变化吗？
   夏飞堂：我自己感觉，脑子有点不灵，牙齿不好，反应也迟钝了。
   记者：比起去年刚见到你那会儿，你现在的状态要好多了。
   夏飞堂：那是我最崩溃的时候，既要愁钱，还要愁儿子这条命能不能保住。我刚到医院时，基本不跟人家说话，一个人呆一边，别人来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呀？我答一声又不说话了，没说话的欲望。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时还主动去跟新进来的病友说话，告诉他们一些医院里要注意的事情。
   记者：晚上还睡地下室吗？
   夏飞堂：不睡了。医院规定晚上只有一人可以陪护，老婆和孩子挤一张床，我就四处打“游击”。一开始睡医院走廊，医院重新装修后就不许乱躺了，我就找便宜旅馆，有时干脆连旅馆费也省了，花15元钱在网吧呆一通宵，上网就查白血病的资料，一看就是一整夜，实在困了就在椅子上打一个盹儿。现在认识了上海的病友，有时就睡到他们家去。
   记者：还上网查资料？都快成白血病专家了吧？
   夏飞堂：久病成良医嘛。现在有些刚来的小护士还是我知道得多，因为我们碰到的多，看到的也多。有段时间孩子因为药物反应引起发烧，前兆是手脚发凉，以前我们肯定不知道怎么办的，现在知道了，应该用滚烫的开水烫他的脚，让他的汗发出来。所以有时一看他手脚冰凉、人发抖，就给他盖上两条被子，赶快去冲开水。孩子烫得哇哇大叫，捏着拳头打我，可没办法，这就是治病，我狠着心把他的脚伸进开水里烫。发烧时，医生会拿一块硬邦邦的冰块放他后脑勺，一枕就是一长夜，那滋味也不好受。
   记者：看着孩子遭罪，很心疼吧？
   夏飞堂：头6个月吃的苦最多。最开始他嘴巴溃疡，如果不及时做口腔护理，里面的肉都会烂掉，我们刚住院时就见到这样一个小孩，一边脸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张皮，很恐怖的。但让护士做口腔护理，一是怕她们下手不知道轻重，二来也得一笔费用，我就自己用棉花棒替他弄，那情形真是……血是一口一口地吐出来，吐得全身都是，小孩哭嚷着喊疼，同病房里的病友都看不下去，叫我自己别弄了，干脆交给护士，眼不见为净。我最开始还坚持，但看小孩疼得那样，心也狠不下来了，手也软了，算了，交给护士吧。他进护理室做，我们进不去在门口等，听他一声声地叫唤：“爸爸——救命！”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记者：听说现在进行的是控制病情复发阶段的治疗，还这么痛苦吗？
   夏飞堂：我们现在每两个星期去一次上海复查，有时做化疗，要连续打五天五夜的点滴，平均每天要吊4袋。它计算好的，滴快不行，滴慢也不行，也会有反应，孩子会恶心呕吐，头发也变得蜡黄蜡黄的。
   记者：遇到这样的病灾，对人心、亲情有没有什么体会？
   夏飞堂：真是“患难之中见真情”。以前走得比较近的，平时对他好的，反而像避瘟疫一样地逃开我，不太搭界了；而有些平时不太联系的表兄弟，已经出嫁的堂姐妹，这时反而都过来帮我，特别关心，一个个电话打过来问孩子的病怎么样了。还有许多素不相识的人来帮我。一位病友的朋友，主动借给我5万元，我写了张借条给他，他当着我的面撕了，说我既然肯借钱给你，就是因为我相信你。
   记者：现在你家的经济状况？
   夏飞堂：现在孩子的治疗费用大概为每个月1万元，还需持续13个月，我在花完了积蓄与捐款后，还背了七八万元的债务。虽然背了一屁股债，但想想儿子是满足了。我一个炒快餐的，在遇到这么大困难的情况下还能支撑到今天，感谢那么多热心人的帮助，没有你们，小为或许已经不存在了。
   记者：打算现在出去找工作吗？
   夏飞堂：以前我在快餐厅替人炒菜，现在出去工作不太现实，快餐厅不像大酒店人手多，偶而出去一下没关系。那里人手少，根本跑不开，而我一个月还得跑两趟上海，我老婆身体弱，一个人带孩子去吃不消。听说今年快餐厅炒菜工资加到2000多元每月，我做的时候是每月1200元，后来老板给我们加工资，加到1500元，我刚拿了两个月，还没过完年呢，孩子就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