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仅仅将海洋作为见证人类抗争历史的对立物未免有失简单,其实人类与海洋的关系是多向度的,人对海洋的感情也是丰富复杂的。颜平的《大海》证明群岛诗人们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我的心灵时时感受的大海/我的诗笔难以描述的大海。在颜平看来,海是盛开的白莲花、飞扬的柳絮、月光的羽毛,是寂寞星球上的闪光,但海又是“黑与白的交织/上帝的祈祷与魔鬼的诅咒混淆”,以至于很难说清楚究竟是爱多还是恨多。《大海》在诗艺上非常出色,大幅度的跳跃,多重空间的组合,以及意蕴的浓缩与丰沛,显出作者良好的现代诗艺的修炼。人类与大海和谐亲密的关系,是群岛诗人努力追寻的又一重心。孙海义在“驶向铜锣湾”中闻着好闻的海腥味,遥想远去的“往事传统”,“雪晶般闪烁远去”的渔谣,并以此体验“舟山群岛的往昔过去”,表达的是对海洋的依恋和皈依。沈松友则从父亲的欲望、鱼、网里和桅帆中认识渔具与渔民的依存关系,企求营造更辉煌的家园,有着深厚的感恩心情(《感恩渔业》)。吴常良的《后沙滩》回忆自己在海边度过的少年时光,那是纯真、快乐而自由的年代,这一切让他在异地成为驱动生命的力量之源。李慧慧的《怀念大海》以女性的细致写出母亲般的大海形象,“是我放弃了海/是我离开了海/”,表达出一种忏悔意识,而在“一个快餐化的年代”,作者怀着思乡病,因为大海是纯真与浪漫的象征。兰子的 《渔村之夜》读来让人感动和温暖。诗中以星散的灯光、接吻的余香、摇荡的船帆、月亮、警觉的狗营造出渔村宁静美好的氛围,并祈求不要惊醒一切,因为“遗留网里的鱼儿还谛听着/大海深处的回音”。这种对人类与海洋亲密关系的追求,可以用颜平《那时》中的诗句概括:让吼叫的大海宁静如初/让受伤的鸟儿依然飞翔。或者如李国平《在鱼的周围》所言:在独坐的油灯中寻找温暖/这是孩子们眼中的闪电/这是水手们永远隔不开的花园。
外在的海洋风物只是一种显型的风情,往内挖掘则可能呈现出隐型的文化特征,其内涵指向了形而上层面。群岛诗人的一些作品也涉及了海洋特有的神秘与幽玄。勋夫的《海的另一种写法》写到黄昏暴怒的大海,以微观的角度关注贝壳、青苔、螃蟹、灯塔、将死的鱼,一切是那么荒凉原始,那样不可索解:你无法探究贝壳的秘密/那些青苔如何长在礁石上/螃蟹走后留下的星星点点。而在脱下的鞋子里,正爬进“一条将死的鱼”。这其中的意味很难说清,而这种情景已上演了亿万年。李越的《夜鱼》用人性的目光凝视一条在月光下的波浪里游戏的鱼:它寻找着唯一的妻,在海里划出道道伤口,并且喝自己的血,“游戏于残酷的幻觉/在死亡光圈里/播种孩子”,它以生命的火焰“使深渊开满花朵”。诗中反复说“它不看我一眼”,突出了夜鱼以自我为中心,倾心于生命自由欢乐的追寻,这追寻的关键词是爱与死亡,而人类对此只能保持尊敬和沉默。整首诗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神秘色彩,意旨模糊而多重。这种神秘幽玄也正是海洋最吸引人的元素之一。
群岛诗人的作品自有其许多独特之处。最值得称道的有二。一是创作始终从心灵出发,抒唱出最真切的人生感悟,而不是观念为先进行图解。不管是对海的依恋亲近,还是生命的抗争,对自由的追寻,都是灵魂真实的回响,因而这种表达与意识形态化写作或遵守公共流行观念的写作有了本质区别,显出了可贵的独立性。二是创作的充分艺术化。群岛诗人的诗作带有强烈的生命骚动与激情,但又不是呐喊式的,浅表化的,一切都被较好地控制在诗的形式之内,造成了诗意的多重阐释空间,保证了诗味的浓度与质量。而形式表达上的不断探索,也使创作呈现出各不相同的艺术风貌。当然,大气魄大视野、将表达的境界提高到生命哲学高度的力作还不多见,这是群岛诗人应当努力追求的。
以全部的激情拥抱大海,以不息的艺术追求抒唱心灵,群岛诗人们的生命之树常青,因为大海永远年轻!